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:透过观看,前往更远的地方

2020-06-10 疯狂设计

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:透过观看,前往更远的地方

       有些电影再次招唤关于萤幕的喻依:面向世界敞开之窗,在暗室里静止的观者,牵搅入影像的运动之中,起始自身的认识论延展及心理活动。如果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(Wolf and Sheep)令人恍然想起电影的陈旧比喻,一部份原因是,影片记录的游牧世界,不但供与一般观者外于自我生命的异质经验,叙事中的主角——阿富汗的山村民族——亦处于空间的不确定性中,在各事件中屡屡进行群体协商,并且唯有透过移动方能确认其生存範围。在此,两种运动平行生发:观者在心理层次、知识经验的位移,以及山村民族在地理层次、存在条件的位移。两者交织生成作品的魔力。

        夏哈芭努‧萨戴特(Shahrbanoo Sadat)的首部长片,即令人惊艳地展现探勘剧情片边界的意味。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取材于一系列未出版的日记,影片也确实以类日记体的方式进行,导演选取每日的标示性事件,不刻意强调因果关係,而是基于时间流逝的必然性之上,串连所有事件并且逼视山村民族的具体细节。叙事的全知视野将山村大致划分为大人与小孩两个群体,群体间的交会点多半是冲突发生处,牧童失守,遭使羊群被狼袭击,或者牧童意外击瞎另一牧童的眼,种种有待大人世界调停的事故,皆如日记内的不完整篇章,在真正展开之前止步。导演不向我们所熟悉的写实电影叙事模组妥协,原先各有机会成为推动电影剩余篇幅的戏剧冲突,皆滚翻入更大尺幅的时间流逝之中。

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:透过观看,前往更远的地方

        儘管如此,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仍充满剧情片导演的手痕,波兰导演奇士劳斯基(Krzysztof Kieślowski)如是说:「纪录片不再存在,因为你是带着摄影机进入你无权进入的地方,这些亲密的,人际关係的领域,是因无人窥见而成立。拍片拍了几年,我开始明白这是个无解的困境。」当然,剧情片与纪录片之间不存在孰优孰劣的比较,然而,透过奇士劳斯基的说法,我们能更加理解萨戴特在叙事手法上的选择。首先,如果没有精準的对白、最低限度的场面调度和表演设计,那座精美剔透的山村世界将不复在。另一方面,萨戴特避开清晰的戏剧结构,待解决的困境、影响故事进程的决定性事件,皆在影片缺席,结果是,影片的记录性质浮现于萤幕之上。调度与记录,电影的两种倾向,在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同时存在。在萨戴特构筑的世界中,万物皆找到它们最合适的位置,而又由于空间的开放性与人和动物的不断移动,我们彷彿目击一普世的生命状态:萨戴特试图捕捉各式「位移」共同含有的隐性结构。于此,在影片描写的全景山村中,人与人之间写实主义式的冲突被稀释了。

        相较于人们无隐喻亦无象徵的生活,关于动物的谣言轶事,往往散发大于生活的张力。女孩的祖母为毒蛇哺乳;站立行走的喀什米尔之狼,褪去外皮后化作绿色仙子,种种奇幻叙事,悬置于朴质的日常之上。在〈为何凝视动物?〉(Why Look at Animals?)一文中,约翰·伯格(John Berger)谈及,动物之所以能提供人与众不同的陪伴,是因为动物缓解了人类作为一物种的孤独(the loneliness of man as a species)。在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中,除了生产与经济关係之外,人与动物之间似乎保持一种更纯粹的依存,动物亦走入叙事的层次,成为村民之间口耳相传的奇谈。

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:透过观看,前往更远的地方

        而萨戴特透过贯穿整部影片的长拍与深焦,直接将之视觉化,夜里,绿色女人走过山坡两端,横摇的摄影机并非见证者的视点,它不属于任何「人称」,就像白昼时,萨戴特的镜位选择,摆脱了「谁在观看」、「谁在注视谁」等问题,换句话说,导演几乎不赋予任何角色一主宰性的观看位置,而是把观看的特权交还于观众。这是电影写实主义的信条之一,然而,我认为,选择加入具有奇幻色彩的段落,并不影响整部影片的记录质感,反而允让观者更加接近村人的存在状态。萨戴特的山村里,想像的叙事在夜里陪伴着人们。

        影片中我们屡见不少漂亮构图,在一个数十秒的长拍中,前景的牧童正谈话,背景的牛在远方甩动尾巴(再次,透过萨戴特的摄影机,万物找到属于它们的位置),在此我们看见时间,当然,也看见空间,原来对人与动物而言,存在可以单纯到只是佔据一片暂且属于自身的地方。也由于栖身的单纯想望,影片的结尾变得突兀却强烈,如初醒自朴实的梦,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呈展的时光,终究朝向无止尽的位移,之于村人是现实,之于萤幕前的观者,更像是一则寓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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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尘拂过童年牧歌》(Wolf and Sheep)-Shahrbanoo Sadat,2017